江城。

混乱邪恶,洁癖慎fo

听听那冷雨

*米英

*bug很多

*冒昧使用了余光中先生的文题,想写的是雨和死亡,没有表达到位。


阿尔弗雷德坐上飞机的时候,外头在下雨。透过四角柔和的矩形窗口,可以看见停机坪正向远方延伸,地平线很暗,在视野的尽头和天空融为一体。那是沉沉的积雨云,黑色的,又厚又浓,只有闪电可以测量。这时远处也发出野兽呜咽似的声音,很沉闷,难以捕捉。客舱倒是明亮,也干燥温暖,乘务员给他一张小毯子。他要来一杯咖啡,但是没来得及喝就想要睡觉。

 

飞机正在穿越云层。雨点打在窗上,被气流紧紧挤压在上面,实际上窗子很厚,所以他几乎没听到声音。他在一片模糊里感到那杯咖啡脱离了桌板上专门设置的凹槽,在这个高度,窗外是混沌的黑色,好像窗不是窗,是某个世界的入口。透过电子的差劲加工,温柔的、无情的女声传来:女士先生……飞机……颠簸。

 

这是一个很使人困扰的境地,如果可以,阿尔弗雷德常常会尽力避免它,他不知道作为国家在神智模糊时会做什么必须为结果负责的事。年轻而且必须保持强大是个艰巨的任务。但是这次不行,他记得咖啡不要奶和糖,却没想起来至少要喝一口。为之困扰者,都明白与困意搏斗非常痛苦,这一切仅仅来源于一个小小的决定,居然让自己进入了接近昏迷的睡眠。他的潜意识开始横冲直撞,事实上,睡梦中的思考本来就来自于另一个空间。他梦到,几乎是真切地见到一道闪电,照亮窗外。客舱旋转,头顶的灯一闪一闪。我可能会死掉,他脑袋里隐约有这个念头。与以往不同,他正在独自跨越大西洋,身边没有任何一张会在遭遇空难后在CNN上重复播放的脸。所以这没有所谓,他可能被火光吞噬、被海水淹没,然后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完整地醒来。……举国哀悼时,或许身体隐隐作痛。

 

实际上他死过,而且不止一两次。几百年的漫长生命怎么可能避免一切意外?他知道上司常常避而不谈“国家不会死”这个概念,在许多束诧异的目光中将他推向前线士兵,不容置疑地介绍:这是你们的国家。于是一根摸不到的线系到他身上、牵扯他的心脏,每当他看到比他年少的生命向他投来坚定而且畏惧死亡的目光。他们不知道国家不会死,只知道国家真正投身于此,以及自己真的在为之战斗。虽然如此,他仍然死于埋伏、失血过多和空战。

 

但他对自己的死没有太多印象。可能是国家意识体的记忆来自国民,留给“阿尔弗雷德”的空间太少,新一代的美国人不思考这些,他也不记得。只是越南常常下雨,他们在过脚踝的淤泥中行进,彳亍在雨林,与看不见的敌人周旋。淅淅沥沥地,雨落下来,他仰头看天,接着听到枪响。

 

他记得那个年轻人。胸腔中弹,吐出的每个音节都伴随一阵剧烈的呼吸,眼睛里分明写满恐惧,却要骄傲地说出“我保护了您”。那仍然温热、携带心跳的血液遭到异乡的雨的稀释,就此流进泥土缝隙。

 

这雨一开始就在下。亚瑟对他的请求视而不见,披上大衣离开港口的时候也是,那之后的两军对峙也是。他隐约知道最终的时刻到来,这是针对初生者是牛是虎的最后考验,所以必赢不可;但他的内心仍然颤抖,因为他了解英国就像了解自己,他明白自己的对至高地位的无情渴求究竟来自何处。由于这一切都充满了渐进性,所以他端着步枪前行时,竟然产生了停下来确认自己的动作是否发自内心的冲动。不可自抑地,他的脑海开始病态地播放面对强敌应采取的动作,如何先发制人,如何将损失和风险降到最小……他看见自己和一个无形的敌人战斗,那人显然不是亚瑟;他又听见某人对他加以指导,这样的嗓音阿尔弗雷德再熟悉不过。

 

所以一切都不出他所料。永不停息的雨与黑白默片上跃动的雪花融为一体,他张了张嘴,奋力地说出些什么,具体内容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但是那时的亚瑟像是被附加了慢动作一般,他每每看到木质枪把上的划痕,都能够完整地想起亚瑟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属于国家的大脑认定他会死,这一认定的准确性在之后的百年中得到了一次又一次的证实。他闭上眼睛,近乎解脱地猜想自己会在十三洲中的哪一个醒来,可是雨仍然落下,流进他眼睑间的缝隙。

 

如果不算上太久以前首次告知他“死亡”这一存在的Davie的话,那是他唯一一次对死亡的失算。

 

雨幕沉沉压来,落在过去落在未来。某一年里雨声混合着炮响,窗外的黑夜忽明忽暗。战争年代他们从来不健康,这种不健康在医学书上没有提示,是药物无法解决的。持续而绵密的痛苦像雨,不断拍打着国家的心理防线。他们不是人类,却与人类日夜共处,在光鲜亮丽的罅隙之中,试图紧握另一个孤独。阿尔弗雷德在自己喘息的迷乱中沉浮,像抓住浮木一样寻求永远理智、永远优雅的绿色双眸。雨落在东海岸也落在西海岸,落在岛国临海的山坡也落在大洋之上翻滚的万顷碧波。落在初见雨的孩子身上,落在普通人的坟茔,落在飞机的舷窗上,落在黑色的靴尖。有时它看不到,即停即始,无处不在、难以捉摸,和死亡一样一视同仁。

 

这时阿尔弗雷德看见暖黄色的灯光打开,头顶响起舒缓的音乐。广播温柔地提示有序离开,他看到窗外飘着同样温柔的雨,这样的雨是伦敦的常客,过去他认为它们半死不活、逼人发疯,最糟糕的是让人模模糊糊地看到英国。

 

他真的看到了英国。



我还未死的浪漫主义啊。

色彩斑斓者。

我辗转在黑夜与黑夜的接口处,此刻,夜虫与过去十七年来听到的无二,不妨碍或许愈发高超的无病呻吟。三点钟,有可能更早、更多次,睁开眼时黑夜在角膜处流淌,堆积,我与人类永恒的无形敌人对视。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摄取与被摄取之间,人类占有生理上的绝对劣势,并必须败下阵来宽容这一点不足挂齿的失去,重新回到梦里。……有一条经验可以从《睡与醒》中得来,此刻严令禁止思考,思考过往的过往一分钟、一小时、白天或者,接近社会轨道的一段时期里,极度平庸而使人懊丧无穷的作为。一百年后增添一条,把手伸向枕头下的手机。如不遵循,开头那位细微到肉眼无法捕捉的存在所代表的将蚕食整个人体休息时间段。想到这些和铡刀一般逼近的未来,液体使硬性角膜接触镜错位。我仍然闭着眼睛当作无事发生,直到眼部开始割裂性疼痛。
持续大约一个星期的熬夜让低血压无处不在,除却最终法令官的执行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头脑昏沉的同时极度清醒着,我因站不稳倒下,上文提到的懊丧之事又添一件。
使人绝望。你明白自己要做什么的同时,明白自己做不到。